凡煙小說

第4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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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後,趙府裏出了件大事。

起因是趙家剛過門的夫人近來噩夢纏身,估摸著是被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纏上了,便悄悄請了道士來家中做法。

原也不算什麽稀奇的事,只不過那道士循著根源找過去,在偏院裏聽見了細碎怪異的聲響。

彼時正值午夜,後面跟著一群仆人戰戰兢兢,道士嘴裏喃喃念著咒語,一道符咒貼在門上,隨後推開了房門。

木門厚重隔音,等門開了再一聽,哪裏是什麽怪異的聲音,分明是男女交織的喘息聲。趙雲軒雖很快遮住了女人的面容,但還是被眾人看得清清楚楚。更甚的是,不知從誰嘴裏傳出來,床上的人竟是玉華公主李淑。不過一天的功夫,就在府上傳了個遍。

傳聞不脛而走,傳到宮裏後瀛帝震怒,將李淑禁足在宮中,連夜密召趙雲軒入宮。

瀛帝稟退左右,沒人從中打探出來一星半點的消息,只小黃門最後見到趙雲軒灰頭土臉出了大殿,第二日沈玉清便稱病在府裏休養,那日做法的道士莫名也銷聲匿跡了。

——

窗前擺的盆景又冒出不平整的枝椏,沈玉檀人拿了本書倚在榻上,一頭烏黑濃密的發散下來,垂到腰間和繡枕上。謝歧就躺在她身後,擡手把玩著她的發絲,幾下編成一股小辮,過會又打散了把頭發捋順,樂此不疲。

沈玉檀發覺他此次回來人變得許多,每日下朝後很少處理政務,演武場也不去了,成日同她在紫明堂廝混,也不覺得煩膩。

沈玉檀合上書坐好,發絲從他手中抽出來,謝歧擡眼看她:“累了?”

“看得久了,眼有些酸。”沈玉檀順手將書本放在桌上,揉了揉眼睛。

謝歧也坐起來,拿來案幾上擺著的果盤,他抄起一顆龍眼,慢條斯理剝開果皮遞到她嘴邊。

沈玉檀垂頭吃進嘴裏,嚼了幾下吐出核,再擡頭又一顆剝好了的送到跟前。

她等了片刻,去叼龍眼的時候咬了下他指尖,不疼,倒是有些酥癢。

謝歧挑眉:“故意的?”

沈玉檀不語,又伸手捏了他腰一把,掐得謝歧心裏一蕩。

他攬過她的腰作勢要親她,沈玉檀嬌笑著避開,人在他懷裏笑得發顫。

謝歧這才回過味來,佯怒道:“耍我?不怕叫你吃苦頭?”他低垂著眼說話,尾音輕飄飄的,含著難以言說的意味。

沈玉檀自是明白他說的“苦頭”是何意思,人立馬從他腿上起來,繃著臉問他:“你這幾日都在府裏呆著,兵部怕早已亂作一團了吧?”

“無礙。”謝歧神清氣爽道:“我不常在兵部,瀛帝忌憚也打消了不少,何況李淑出了事,他沒心思再顧及別的。”

沈玉檀點了點頭:“趙府的事……”

“你做的。”謝歧平靜道。

沈玉檀嗯了聲,問他:“你果然猜到了。”

謝歧笑道:“夫人一箭三雕、深謀遠慮,我以後還要多向你請教。”

“別拿我打趣了。”她邊拉謝歧起來,邊望向窗外道:“今日天色不錯,陪我去院裏走走。”

謝歧不情不願起來:“外面有什麽好的。”能比在屋裏呆著有意思?

雖是這麽想得,還是隨著她出來晃悠。

外面陽光正好,沈玉檀穿的輕薄,謝歧手掌慢慢不規矩地擱在她腰間,唇角微微翹起。

沈玉檀任他胡鬧,歪著身子往他身上靠:“夜裏我要出府,你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
謝歧隨口應了一聲,來到石凳那坐下,把沈玉檀撈進懷裏。

枯黃的落葉鋪了一地,日光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照在沈玉檀身上,她白得近乎透光,鼻尖瑩瑩一點燦黃,好笑道:“也不問去哪?”

“隨你。”謝歧吐出這兩字,再也耐不住,低頭湊到她唇邊無聲吻她。

等兩人親夠了,沈玉檀氣喘籲籲窩在他懷裏道:“去趙府,不走正門,□□進去。”

謝歧頭埋在她發間悶笑:“好。”

——

萬籟俱寂,白日萬裏無雲,夜裏卻起了風,墻角樹枝晃動,群魔亂舞一樣。

沈玉檀跟在謝歧身後,二人皆是一身黑衣,沈玉檀擡頭看了他一眼,又望了望趙府的高墻。

謝歧黑帶束發,發帶隨風漂浮,眉目俊朗,少了平時的深沈,儼然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。

他轉身沖沈玉檀勾了勾手指,沈玉檀心領神會,走過去環住他的脖子。謝歧一手抱緊她,腳下輕點就飛上了墻頭。

沈玉檀掛在他身上,風在耳邊呼嘯而過,腳下空蕩蕩的,既害怕又覺得肆意暢快。

謝歧輕功了得,踩在墻磚無聲無息,幾瞬之間便來到了沈玉清的院落。

院裏直欞窗還貼著大紅的喜字,房檐挑的燈籠也沒摘下,此刻卻一片蕭瑟寂靜,臺階積了厚厚一層落葉,內室昏暗無光。

謝歧穩穩落在院子中間,掏出火折子點著,盯著沈玉檀推開門進了那間屋子。

木門發出一道極輕的聲響,即便如此,還是驚醒了蜷縮在床角的女人。

沈玉清驚慌失措爬起來,摸出枕頭下藏的剪子,黑暗中哆哆嗦嗦張口:“誰!”

沈玉檀慢慢走到床邊,等火光照清了她的面容,沈玉清看起來才松了一口氣,但很快目光又變得怨毒起來:“是你,你是怎麽進來的?”

離那件事敗露只過去了十幾日,沈玉清卻瘦的近乎脫了相。沈玉檀猜的不錯,趙雲軒或許能全身而退,但沈玉清這個背後主使之人必然遭殃。趙府放出消息說在養病,實則等於把沈玉清囚禁在府裏。

沈玉檀引著火折子點亮了桌上的蠟燭,昏黃的燭光忽明忽暗,“這些你不必管,你只需知道我今日是來幫你的。”

亮光照得沈玉清更清楚了些,她面色蒼白,臉瘦到顴骨凸顯,此刻披頭散發宛若女鬼,哪還有半點清麗佳人的影子。

沈玉清冷笑:“幫我?”

“不錯。”沈玉檀渾不在意她的反應,直單刀直入道:“你心裏清楚,皇上必不會輕易放過你。”

“眼下你只是在‘養病’,不能出府外面的人也進不來,你大可抱著僥幸的心思等一等。不過誰能擔保,幾個月後你不會病入膏肓,藥石無醫而突然病逝呢?”

沈玉檀放慢了語調,在空蕩蕩的屋子裏格外清晰。沈玉清瞳孔微顫,滿臉驚恐地望她。

她的確是走投無路了,李淑和趙雲軒的事敗露,她原以為會揚眉吐氣,想不到瀛帝很快查明事情原委,下令將她幽禁在府裏,對外宣稱在府裏養病。而如今的沈家,父親被貶,母親消沈,無人再替她做主。

不過短短的十幾天,她屋裏的人都換了一茬,沒人聽她的差遣做事,只管每日

送了飯菜便走,這些日子竟過的比下人都不如。沈玉清不是傻子,明白這意味著什麽。故而成日擔驚受怕,甚至把剪刀壓在枕頭下面,夜裏連覺都睡不好。

沈玉清絕望地閉眼,或許這真的是她最後的機會了。

沈玉檀說完了話不見她回應,轉身便要走,沈玉清從後面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
沈玉檀轉過身:“你想好了?”

沈玉清到底還對沈玉檀懷恨在心,神情戒備道:“自你回沈家多次算計二房,如今卻要幫我,你到底是何居心?”

空氣歸於寂靜,燭火在黑暗中跳了一下。

沈玉檀靜默許久,似乎輕笑了聲,再開口聲音已沒有絲毫溫度:“你不如問你自己,當初謀劃著讓我替嫁到趙家是怎麽想的?你落到今天這步田地,不過是自食惡果。”

話音剛落,沈玉清怔住,半晌後不敢置信道:“你是如何知曉……”

她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,沈玉檀既然早已知道自己和母親的打算,還能在沈家上下面前裝的軟弱無知隱藏了這麽久,沈得住氣布局反撲,哪像剛及笄的姑娘家能有的心思。

若說之前她覺著是沈玉檀走運,而今回想起過去種種只覺得不寒而栗。說不準沈玉檀早想過她會步入今日死局,才篤定她只能答應。

沈玉檀看她這般模樣便知道差不多了,道:“我幫你自是也有用到你的地方,只要按我說的做你盡可以安心,沒有人敢要你的命。”她收回火折子,面色沈寂如水,不露喜怒瞧著沈玉清。

半晌後,沈玉清艱難地點了點頭,近乎失聲吐字:“好。”

沈玉檀吹滅燭火出去,屋內僅有的光亮也歸於黑暗。

沈玉檀出來的時候,謝歧正背靠著樹幹仰頭看天。

夜裏起了風,烏雲掩月,星子寥落無光,實在沒什麽可看的。

但他就倚在那,勁瘦的黑衣勾出頎長的身量,鼻梁直挺,聽到動靜後一雙狹長的眼悠悠看過來,散漫又添濃情。

四目交接,沈玉檀一時楞在原地,不知怎麽就想起上輩子在普渡寺的那些時日,謝歧也時常夜裏爬到樹上呆滯地望著夜空。那時月亮很圓很亮,可他眼裏是沒有光的。他像一匹受傷的孤狼,裹在暗夜裏茍延殘喘,僅靠血淚和仇恨不讓自己倒下。

那時候同眼下相比,實在是兩種模樣。

沈玉檀突然鼻子一酸,眼眶立馬就紅了。謝歧見她神情異樣,笑意蕩然無存,皺了皺眉頭快步走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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